藍騎士上海|從藝專訪王薇薇:藍騎士的精神性 “不太成功” 的藝術家 開創性的畫廊主

原創 郭愛 從藝
2025年9月11日 11:45

ai:Elsa你好。上次在開幕現場我有聽到你的演講,我感覺你真是一個性格好濃烈、好鮮明的人啊。

Elsa:是嗎?

ai:對的,非常有感染力。雖然具體性格到底是怎麼樣,通過那麼短的接觸或著一次演講還沒辦法完全感覺出來,但就是很濃烈、很鮮明。所以我很想聽你講一講自己的故事,從哪裡開始、發展到哪裡、精細度是怎樣,這些都你來掌握就好。

Elsa:哈哈,我很少講我自己。

ai:試試看,一定有很多可以講的!

Elsa:好啊,那就從我跟藝術的關係開始好了。

ai:沒問題。

Elsa:從小我是一個很喜歡跳舞的人,好像一出生就會跳舞了。所以我從幼稚園、小學、國中一直到大學,其實都跟舞蹈是離不開的。我沒有去正規上過舞蹈教育,但是我從幼稚園開始,每次跳舞就會被老師選入當主角的位置,那個是從很小很小的時候開始的。後來一直到大學,我才開始接觸到正統的舞蹈的訓練,我那個時候其實一直以為這輩子可能就是跟舞蹈結緣了,雖然我可惜我大學念的不是舞蹈,但我總是很多把時間放在舞蹈的學習上,也參加了舞團。

我當時有參加一個雷大鵬的舞團,但還是比較業餘型的,一直到我大概大學快要畢業之前,我去考了台灣一個很著名的雲門舞集。也很幸運,我是一個非舞蹈系的學生考入的雲門舞集,他們當時有對新人的訓練課程,那時候可以考進去其實我也蠻訝異的。在雲門大概有一年的訓練的時間,等於是真正想要邁向職業舞者的路了。

Elsa Wang 舞者時期

但是在訓練的整個過程裡面,我也慢慢感覺到舞蹈圈的環境,或者是作為一个職業舞者来说,好像並不是我真的那麽想要的。其實我更喜歡的或許說是作爲一个編舞者,我常常會有對舞蹈的隊形或編排等等的想法出現在腦海中,這也讓我想要去嘗試去做編舞者,因爲這個反而是我比較大的興趣。但是那個時候台灣的舞蹈的環境以及不是那么好了,那時候搞藝術的可能都算很辛苦的了。

ai:那時候具體是指什麼年代?

Elsa:大概是80年代之後。那個時候整個亞洲地區也不是很富裕的狀況,所以我覺得與其在這個環境裡面繼續,也沒有太大的發展,還不如去工作。因為我從小是在一個日本料理店長大,我的外祖父經營一間日本料理,所以我對於做生意這個事是很有興趣的,我基本上就是住在兩層樓的餐廳,我每天的接觸的都是往來的客人,也其實知道如何服務客人等等,所以當時我就想去創業。也是因緣際會,那時就開始從事科技相關的創業,經過20年左右公司也很幸運地上市了。上市以後,我覺得一個公司在成長的過程裡面,其實最困難的是留住人才,當然公司本身的競爭力、產品線、市場以及領導模式等等,這些也都很重要,但是最重要的還是人才,因為所有東西都是人做出來的,一旦公司上市,它有規模的時候,就比較好找到專業的人才。

所以那時候我就覺得差不多告一段落了,我還是念念不忘跟藝術、舞台相關的部分。所以我幾乎是半退休,然後我去學了攝影。那時候感覺如果是跳舞或者編舞,好像有一點遙遠了,因為肢體上也不太靈活了,而且我覺得舞蹈在經過modern dance、芭蕾之後,它的發展其實是有一點限制的。那時候我覺得我對影像的東西還蠻有興趣的,所以我就去學了攝影。其實也沒想到這個攝影可能就觸發了一些我感興趣的點,像是我剛剛講的在編舞的時候那些腦海裡面立體的影像,所以就開始接觸攝影。我去上了專業攝影家整整一年的課程,後來我辦了一個攝影展,出了一本攝影集。之後我一直想要作為一個職業攝影家,可是在做職業攝影家的過程裡面,我其實去了美國、歐洲很多地方的美術館,也去開發我的藝術美感的知覺,因為視覺的東西跟之前的舞蹈還是不太一樣。在開發的過程裡面,我會想藝術是什麼?藝術的美感是什麼?很多的問題就會產生出來,這也是為什麼我跟康定斯基非常結緣,因為我那時候很多的問題都是從康定斯基的一本書《藝術的精神性》裡面得到解答,這本書就變成好像是我的導師。

王薇薇(Elsa Wang)攝影展《Dance, Formosa》

有一年我剛好在美國的美術館裡面,看到康定斯基的真跡。那時候不知道為什麼,對他的作品非常有感。我記得我對著那個作品大概坐了一個小時,甚至有想哭的衝動。他跟我距離大概差不多快100年,可是感覺他透過繪畫在告訴我一些東西,那個時候我非常深刻地感受到,原來人跟人之間的有一些感悟或理解不一定是面對面的,而是可以透過繪畫來傳達,即使他去世了,他仍然可以傳遞給我。

所以在這個過程中,這變成一個非常重要的起始點。為什麼我後來做畫廊會用“藍騎士” 這個名字,因為它是源自於康定斯基他們在德國所發起的團體,就叫藍騎士,Der Blaue Reiter。他們的宗旨就是這些他們裡面的團員、藝術家們可以用不同的形式去表達他們的風格內容,但是他們同一的理念就是要用藝術的精神性作為出發。這就是我成立畫廊一個很重要的原因,我覺得自己是他的精神理念的傳承者,那時候創畫廊給自己的使命就是這樣。

關於攝影的部分,因為我後來也有去歐洲,歐洲有一些私人舉辦的一些大型評賞作品的會議,可以去看看不同的作品等等。那時候我從裡面也看到一些很優秀的青年藝術家的作品,我就覺得作為一個攝影家,在怎麼突破、怎麼創新上面是有一點難度。我覺得那個過程其實不是我想像的那麼輕鬆,作為一個業餘者可能可以,但是要長期去作為一個專業的攝影者,要在技法上或者是主題上不斷地突破,其實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當然我那時也消沉了一陣子,後來我覺得與其如此,我不如做畫廊。

因為畫廊是需要結合美感、經驗跟商業腦袋的一個行業,它不是純粹就是美而已,還要知道怎麼去經營美這件事情,它是中間的一個傳遞者,所以那個時候我就覺得我不如來做做看畫廊。因為我覺得我在攝影裡面,或者說過去舞蹈的經驗裡面,我可以達到一個good,但是我很難再往上達到一個excellent。我覺得任何一個藝術產業的創作者,要達到excellent他才能出人頭地,光是good是不行的,excellent是我給自己的一個標準,但我覺得我自己達不到。但這樣我可以去判斷基本上比我好的,就一定是excellent,是我做不到的藝術家。

因為我經歷過那樣痛苦的創作過程,所以我很能理解要達到專業的、excellent的程度是多麼困難,而且是多麼辛苦的一件事。所以我做畫廊的時候,我要經營的就是這些,我要推廣的就是這些,這些我個人達不到的領域的藝術家。所以在這之後,我對藝術家的方向也有了,再加上過去創業的時候一些對經營管理的方式的經驗,這部分我也有了,以及我自己也有一些收藏,所以作為一個藏家大概也有關於收藏的想法。之前從攝影裡面,我得到很多美感的啟發,知道什麼是美的,這件事其實很難,它沒有一個明文或者是一本書去告訴你怎麼去培養美感,這個美是一個很難形容的東西,但是它可以經過長時間眼睛的訓練去感受得到。綜合這幾點,我覺得也許我可以試試看經營畫廊。我經營畫廊因為是第二次創業了,所以我有一些自己的執著也好,或是原則也好。比如說第一個是,我自認是康定斯基精神性的傳承者,所以我不會去用一些術語去談藝術投資或把這兩個事情結合在一起。在我看來,藝術投資跟藝術欣賞是完全兩碼子的事情,所以我不會去談這件事。當然不是說藝術不能投資,而是當你要談藝術投資的時候,你必須很純粹地把藝術當作一個商品,商品的好壞當然是美感嘛,但這個商品也要有一個它可以投資的基本資訊。可惜藝術市場的這些基本資訊,相較於其他投資商品它是比較封閉的,所以我就沒有去談它。但是一個長期的藝術投資,一個專業藝術家穩穩當當,那價格從今天到可能10年20年後,他勢必是往上漲的,所以這個整體我覺得還是可以談一談,但是短期的這種炒作、藝術投資或者是有一些術語“幾年內它會翻幾倍”,這個就不是我要做的事情,我也不鼓勵我的收藏家去幹這些東西,這是第一個我的原則。第二點,當然是說,在做收藏的過程裡,我覺得一個畫廊要有它基本的專業知識,也就是對於藝術家要有很清楚的理解,甚至要有一套方法,怎麼去推廣某個藝術家的優點,我覺得這是我做畫廊的堅持。

所以我們一開始做歐美當代的藝術家的時候,倒不是說亞洲的藝術家不好,而是因為我們是一個新的畫廊,2013年才成立。在進入畫廊產業的時候,其實已經有很多二三十年的前輩畫廊,他們把很好的藝術家都簽走了,我們基本上沒有太多的競爭的能力,只能從我比較熟悉的歐美當代的藝術家開始。那時候其實我們算是最早、也是很少數的以歐美當代藝術家為主的畫廊。經過5年的時間,慢慢也做出一點大家認同的東西,以及吸引藏家的地方,畫廊本身的特色就開始慢慢出來了。歐美當代的藝術家,我們都是用長期代理的模式,而不是短期或預約展覽的方式,所以其實大部分我們藝術家都是50歲以上,風格比較明確。價位上呢,不是那種頂級的藝術家,就是說我們畫廊的對象並不是金字塔頂端的,而是可能下一層,中高階的,價格大概是在100萬人民幣以內的,是一個中上階級可以接受的合理的藝術品價位區間。再一個,藝術家的價格是要合理的,不能是很明顯的人為炒作,這個也是出於我們對藏家負責任的態度。開畫廊的時候,我有這幾個原則和本質,當然還有也秉著一點回饋社會的想法,所以才會在去年開始做了上海的青年藝術家徵件展。

一方面是我們經由這個方式找到有潛力的、長期代理的青年藝術家,來補足我們原先只有50歲以上西方當代的藝術家,也可以延續老中青三代這樣的一個傳承,還能夠補足一些亞洲藝術家。這個大概是從我們4年前開始,從台北到上海、到倫敦Mayfair,到今年都會在洛杉磯曼哈頓,整個歐亞美三洲的佈局。我們希望透過自由的平台來扶持老中青三代東西方的藝術家,這些東西方藝術家都有一個共通點,他們都是以藝術的精神性為核心,其實也就是說他們的作品是能感動人的。

所以特別是歐洲藝術圈的人到亞洲來的時候,當初他們都有一個很好奇、很驚訝的問題,怎麼康丁斯基的藍騎士是在亞洲?怎麼有一個亞洲的畫廊在做這件事?一直到今年曼哈頓地區的佈局完畢後,我覺得我們華人自有話語權的平台已經基本架構完成,接下來就是我們如何去把藝術家帶到國際舞台上,發揮我們華人美感經驗,打造以華人為主有一點影響力的品牌,大概整個過程到目前為止是這樣。

ai:Elsa,你分享的時候,我錄了一些問題,我從舞蹈的部分開始問好不好?

Elsa:好的。

ai:我聽到你是有去考雲門舞集,您是當時唯一一個沒有接受舞蹈的專業教育但考進去的人,對嗎?

Elsa:可能那時候有兩個人,我跟另外一個。

ai:你一出生感覺就在跳舞,好像是一個很本能、很自然的東西,從小時候到考入雲門舞集,其中應該也至少也經過了十幾年。在這個過程中,你是不是在舞蹈上得到了很多正向的回饋?
我有兩個問題,一是你在從事藝術時,是不是需要得到正向回饋的人?還有一個關於雲門舞級,你自己回看的話,你覺得是什麼打動了他們?

Elsa:有些人他天生就會畫畫,我是一個天生下來就會跳舞的人。我是對韻律感,或者說我是跟肢體、跟音樂的結合感知比較強的人。其實外界的回饋倒對我沒有那麼重要,我是屬於直覺性比較強的。

我一直到大學才會受過一些基本的訓練。當時我不是有參加雷大鵬舞團嘛,那時才接受了一些基本的現代舞技巧的訓練。那個年代就是你腿可以拉多直、可以拉多高、劈腿可以劈多長或筋多軟,那個時候講技術訓練其實就是你的身體,身體就是你要表現的工具。不像說畫畫,你可能利用的是畫筆,這是一個外在的東西;跳舞是用你自己的肢體,每一個人的肢體其實天生下來就是不一樣的,有一些人天生就是腿可以拉很高,跟她的骨盆的結構或者肢體構造都有關係。不是這種構造的人,要求她腳拉到耳朵是非常痛苦的。那個年代也沒有什麼運動醫療的概念,大家都是死命拉,就是很辛苦,也會有一些運動傷害,我覺得這是第一點。

我考雲門的時候考試是這樣子的,你要去報考,身上會別號碼牌。可能一次放十幾個人進去,身上就有會號碼,老師跳一段,你要跟著跳一段,我有點不太記得了,好像是這樣子。你跟著老師跳完之後,她就會說幾號留下來,再下一次又是十幾個進來再重複這個流程,最後她可能挑了十幾個人,其中大部分都是舞蹈專業的,我跟另外一個就不是。至於怎麼入選的,我覺得是雲門的舞者有一定的樣貌,他們也很清楚他們要選什麼樣的舞者。第一個在外形上,第二個在肢體結構的柔軟度或某種感知上,我覺得他們都有一定的想法。那時候我們考進去的十幾個人要經過一年多的訓練才能當正式的團員,我是還沒到正式團員就覺得不太適合,後面放棄了。我覺得舞者像個苦行僧,苦行僧是苦自己身體的。假如說我屁股天生就是翹的,那我怎麼拉腳都拉不到耳朵,所以我覺得我反而比較喜歡編舞。剛好那一年雲門因為經費的關係它也中斷了,它停了兩年吧,後來好像有新的經費才又再開始,大概是這樣子。

ai:我了解了。您有提到第一次創業的時候是因為從小家裡有開日本料理的餐廳,有一個說法我還蠻有興趣的,就是您提到“很喜歡服務客人”。您能不能分享一下喜歡服務客人到底是什麼樣的感覺,具體是喜歡提供服務這個動作的哪一部分?

我的讀者相對比較年輕,可能不太理解你對服務這件事的熱愛。你問今
天的年輕人喜歡什麼,應該沒有人會回答喜歡做服務。甚至今天很多年輕藝術家會說我如果做不了藝術家了,我就大不了去做什麼什麼,他們所列舉的那些退路,往往是服務業。

所以我想聽您分享一下您說的“喜歡服務客人”具體是喜歡什麼?

Elsa:我覺得你問的問題很多都是我第一次聽到的,你對於很多東西的細節的感知很敏銳。服務,我從小因為在日本料理店,我外公是廚師,也是owner。其實有一個很感人的故事,因為那時候台灣是被日本殖民嘛,他是學徒,他當時去日本料理店學習,他的老闆是日本人,所以他那棟房子是一棟兩層樓的日式建築,在台北火車站附近。後來因為日本戰敗了,他們要回日本去了。我外公是一個很有情有義的人,他的認知是不管你是什麼人,如果你是好人我就會對你很忠誠。那個時候他的老闆回日本了,他就把日本料理店送給我外公,就交給他經營。我外公就非常地感佩,所以在我小時候他常常念歷史給我聽。後來他年紀比較大了,他就打了金子做的店名,到日本去找到那個老闆送給他,兩個人抱頭痛哭,這是當時戰亂的時候一個很感人的故事。

我媽媽是大小姐嘛,可是媽媽選擇的對象是從上海過去的,我爸是去唸黃埔軍校,他是念的在台灣第一屆的黃埔軍校。對我外公而言,他是個道地的台灣人,他其實不喜歡外省人。但後來相處的過程裡面,他就發現我爸爸是一個很有正義感、很負責任的男人,他那時候就說我爸爸是他覺得最好的外省人,所以也接受了我爸爸,我媽媽就嫁給了他,後來他們兩個也成為很好的父親跟女婿的關係。

在我的從小的記憶裡,人跟人之間其實感情是很重要的。不管你是哪裡人,有什麼樣歷史的包袱,但人跟人之間真正的相處最重要,好人就是好人,壞人就是壞人,在我小時候,我已經很知道這件事情。因為我都住在日本料理店,一樓都是廚房和餐桌,二樓有榻榻米,有一間一間客人的房間,我們就住在其中一間比較大的榻榻米,其他大概四五間都是客人住的房。我從小早上就會站在店門口,要開門的時候,我會鞠躬說歡迎光臨,ようこそいらっしゃいませ,關門的時候我也會說 さようなら。對我而言我覺得這些很開心,因為每一個進來的客人都好像是朋友一樣,慢慢來吃我外公煮出來的東西。有時候我會幫忙端,他們就會稱讚我說你好可愛,我也會很開心。看他們吃得開心,我也覺得很高興,我外公也是這樣的人。對他而言,客人吃得開心會再回來。在店裡面你感覺吃飯這件事情很開心的時候,店裡面都是充滿著開心的能量和氣氛,我從小就在那樣的環境裡面長大。

因為我們那家店是在台北火車站附近,火車站那時候是要訂便當的,可能一次要訂幾百個便當,要到拿到火車上面去發嘛。我們當時白天做沒辦法做那麼多便當,晚上就會把桌子全部拼在一起,一兩百個便當盒就放在這張桌子上。我們會有一個SOP,比方說每一個便當先存一碟飯,再是放滷蛋,而且滷蛋要切成一半,但用刀子切太慢了,而且危險,所以我們都是綁一根繩子,一個滷蛋用繩子啪一下就變一半,又很漂亮,我當時的工作就是繩子來切一半滷蛋。最後呢,我外公一定會堅持每一個便當的分量是要一樣的,他覺得一個便當就是服務一個客人,所以每一個客人的便當都得是一樣的東西。我還有一個最後任務,就是在白飯上撒上芝麻,我就覺得那個簡直就是我的遊樂場。我小時候沒有什麼遊樂場,所以我的遊樂就是在這個過程裡面撒芝麻、弄蛋、跟客人們玩玩笑笑,說歡迎光臨、謝謝再來啊…頂多就是這樣,要不然就在門口玩一玩小彈珠。我大概的童年就是這樣子。

ai:你講話真的好有畫面感。我感覺我在看一個劇,剛剛的部分就是引人入勝的 episode 01,感覺鏡頭一切換,你就從小孩變到青春期了,就要開始換一個演員演初戀故事了。

Elsa:其實我講的時候也是有畫面的。

ai:對的,我感覺能看到你們忙碌地穿梭,在那個熱氣蒸騰的店裡面忙碌。

Elsa:對,你看是不是你很厲害。因為我沒有講到熱氣蒸騰,可是廚房真的就是那樣。因為我外公是用大木桶煮飯,打開的時候,蒸氣出來,香氣是會充滿廚房的。有一次我就很調皮去打開了,就燙傷我的手了,所以我就永遠記得那個蒸氣。

ai:聽著好開心。

Elsa:哈哈哈我也很開心你有get到。

ai:接下來是關於精神性。你第一次看到康定斯基的畫的時候,你很直接地就被打動了?還是經過了一些信息的了解與消化之後帶來的感動?

Elsa:因為我在藝術創作過程裡面產生了許多問題,包括我為什麼要做藝術、藝術到底是什麼。這些問題有些是跟個人的經驗有關係的,跟你心底深處為什麼要做藝術的問題有關。那時候我覺得很辛苦,因為很多問題找不到答案。特別我從科技業轉到創作,一個理性,一個感性。我那時候常常笑說,我從非常極端的理性到非常極端的感性,我的腦袋不過是短短20公分以內或10公分,但我走了大概10年。它像一個蹺蹺板一樣,你走太過它就翹起來,你走回來它又翹起來,到最後左腦跟右腦才能找到一個平衡點,所以有一段掙扎的過程。

在初期,康丁斯基的那本書,我記得我看到那本書給了我非常多的感觸。比方說,他說藝術家是一個站在三角形頂端的人,他覺得是非常的孤獨的,大概類似這樣子。還有很多很多,藝術為什麼是藝術,為什麼要做藝術等等。很多的問題我覺得我都能在那本書裡面找到答案,當你在汪洋中你找不到一個救生圈的時候,你突然看到一個浮木,那簡直就是你的救生圈,所以我對他當然是非常崇拜。他常常會形容他的抽像有音樂性,當我第一次面對他作品時的感動也是非常直覺,一看到就熱淚盈眶,而且已經不是第一次了,好幾次只要接觸到他的東西都是這樣,有一些冥冥中的力量。這很難具體地說,我想很多人可能都有過這種經驗。但我很清楚,我看別的藝術家不會這樣的,不會說我坐在他的畫前面,好像他在透過畫來跟我傳達一些訊息,唯獨康丁斯基是比較特別。

ai:所以其實這裡面有一些命運般的東西,講不清楚先後的。

Elsa:對,有人可能說這是玄學或是靈魂,到後來我其實是相信這一類東西的,相信靈魂,相信藝術是有能量的。後來我更喜歡遠古的歷史的時候,我發現我的確是相信這個東西。

ai:康定斯基,在《藝術的精神性》裡對“精神性”這個詞有各種各樣的展開,我書架上有這本書,但還沒有認真讀完過。他用一本書來寫“精神性”這個詞,你可不可以嘗試用比較個人、比較感性、更好理解的方式來講講,你每次提到的“精神性”到底是什麼?

Elsa:我覺得“精神性”就是一個感知的能力。比方說當一個藝術家,他把他的靈感、感動轉化成畫作,或者是任何其他形式的東西,當後面在一個公眾場合、畫廊或者是美術館展出時,當初打動他的那些東西是不是就透過他畫作來打動觀者了?我覺得這個就是所謂兩個靈魂是不是可以在畫作前面來交匯的一個關鍵。當然這中間牽涉到很多的東西,包括藝術家把對大自然的感受,或是對某種事件的感受,他能不能利用很技巧性的能力,把這種非常抽象的感覺轉化到他的畫作裡面,而且不是透過寫實的方式。就像我們今天的作家是用文字來轉化他當初的感動,今天的畫家也是利用畫筆或是畫布等等的媒介來轉化,轉化以後另外一個人就可以看到了。我們讀李白的詩、蘇東坡的詩可以很容易感動,我們甚至可以感受到他當初以一個什麼樣的心情寫下這個東西。可是你透過一個畫布,那不是文字的呈現,你又要怎麼去感知他的感動呢?這個就是視覺的語言。我們常常學的是文字的感動,那些非文字的感動,一般其實沒有人教。我覺得這就是藝術最動人的地方,沒有文字的時候,你要怎麼去理解他當初的改動?那些筆觸、色彩、構圖等等都有可能是個進入的方式。我講的“精神性”就是這個,“精神性”就不是文字可以講出來的。所以一幅作品你把他的感動用文字描寫,百分百文字是寫不出來的。你看到一個作品感動的時候,有時候還真找不到字可以形容。因為那個東西已經超越文字了,你用什麼來形容?這就是“精神性”啊。

ai:謝謝你,很清楚。你剛剛的分享其實更像是一個藝術家口中講出来的,而不像我通常採訪到的畫廊主,可能藝術家更會這樣理解事情。

Elsa:謝謝,我就是一個失敗的藝術家,哈哈哈哈。

ai:你很可貴的是,你自己真的親身經歷過,也花時間體驗過,摸到了自己的限制,是對應這個限制去做出了轉型。

接下來我想了解關於創辦畫廊這部分,它跟你之前的嘗試都不一樣。你之前要么做純生意的創業,要么是自己作為一線的創作者,我想知道你在做出這個決定之後的心態是怎樣的?在畫廊的運營過程中,這個生意會不會也有你的創作感的體現?

Elsa:的確,你的感知力很強。我的確不希望它是一個傳統的畫廊,因為我自己也有收藏,所以我接觸的畫廊也不少。我會去想我如果是一個收藏家,我希望的完美畫廊是什麼樣的?我會從這樣的角度去經營畫廊,而不是大部分的畫廊是什麼樣子我就要照著那樣做。我從一個藏家的角度,如果我今天要跟一個畫廊長期的合作,我希望這個畫廊是什麼樣子。當初我開始做畫廊的時候,其實有很多畫廊界的前輩來告訴我說我應該怎麼做,但是我沒有聽他們的。像我就不太能去上班,我上班上一下就沒辦法繼續,因為我的個性是比較屬於開創型的、有勇氣型的。你不覺得聽起來,我這輩子放棄的東西也不少,我覺得我的專長就是在放棄。我常常覺得年輕人不要害怕放棄,現在年輕人都太保守了,覺得自己好像放棄了就沒有東西了,其實不會的,你放棄了也許你會找到另外一份更適合你的東西。

所以這個第二次創業,當然首先要有資源,我會很清楚知道我的底線是在哪裡。不是說我要賺多少錢,我會先想我可以賠到什麼程度。一般創業的人不會這樣想,只會想我賺多少錢,但是我那時候創業,我是會先想到我可以容忍自己賠到什麼程度,如果這個程度是我可以負擔的,我就要以理想為主了。

Bluerider ART 上海·外滩

ai:聽了你的故事之後,你會這麼想就特別自然。

Elsa:對,因為我覺得畫廊的話,如果你要想賺錢,你又有理想性,基本上是不太可能的,你只能選擇一樣。坦白講,畫廊業要賺大錢也是不容易的。所以很多畫廊主其實都帶有某種理想性,但在資源、在資金這方面,可能自己要拿捏清楚,否則你會看到畫廊主很緊張、很辛苦,他完全感受不到藝術帶來的快樂,反而是整天在煩惱,我看到的這種例子也有很多。當你想通你可以失去什麼,以及你可以獲得什麼,其實你就會樂在其中,否則你就是被牽著走了。

我覺得跟你聊天也是很特別的一個經驗,蠻獨特的,你的感知的能力很細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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