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lsa Wang
The Two Speeds of Bluerider
王薇薇：藍騎士的兩種速度
編輯 | Lesley
採訪、撰文 | Liora
圖片提供 | 藍騎士藝術 Bluerider ART
2013年創立於台北的藍騎士藝術 Bluerider ART，以康丁斯基“藍騎士”之名立身。十餘年間，它從台北市中心出發，扎根上海外灘，落地倫敦梅費爾與洛杉磯，代理超過 50 位歐美與中國當代藝術家，成為少見進駐歐美核心藝術區的華人畫廊品牌。藍騎士的發展軌跡，也映照著創辦人王薇薇（Elsa Wang）的人生路徑。她的履歷橫跨德國文學士、MBA 商業碩士、IT 創業、上市公司管理、舞蹈、攝影與畫廊經營。二十年的科技產業經驗，為她建立起經營企業的能力；而藝術，則始終是她未曾離開的方向。
在《CULTURED》中文版專訪中，王薇薇分享了藍騎士藝術的全球化佈局邏輯、她眼中的藏家哲學，以及對當代藝術生態的新思考。
王薇薇把藍騎士藝術比作“一間現代鏢局”。
這個比喻乍聽 意外，卻十分 精准：鏢局並不生產貨物，它負責護送那些珍貴之物安全抵達收貨人手中。“我們把藝術家的才華、堅持與專注，真誠地打包，護送到藏家手上。”她說。鏢局也意味著一種職 業倫 理：不擁有貨物，但 對它負責，確保它完好無損地抵達。
這種定位和她的個人經歷有關。王薇薇早年學舞，後來拿起相機，舉辦過個人攝 影展，出版過攝 影作品集《Dance Formosa》。她走到了創作的邊緣，然後做了一個清醒的判斷：“我能成為一個好的藝術家（good artist），卻成不了頂尖的藝術家（excellent artist）。而藝術這件 事，沒有‘好’的位置—專業藝術家必須是‘頂尖’的。”
認清這一點之後，她沒有繼續在創作者的身份上糾纏，而是 把自己的位 置移到了另一邊—去發現、推薦和成就那些真正頂尖的藝術家。“因為我知道，那跳下懸崖的一步有多麼不易。”
藍騎士藝術的名字來自康丁斯基 1911 年發起的“藍騎士”運動—Der Blaue Reiter。那是一群相信藝術應該表達精神性、而不只是描摹外在世界的人。王薇薇取這個名字，同時也為自己划定了一條工作准則。“騎士精神，在今天，是悍衛藝術的精神性，讓心靈不被資本 收編的一道防線。藍騎士守護的，從 來不只是作品，而是作品背後 那份不肯妥協的純粹。”
純粹並不排斥商業。王薇薇花了二十年在科技產業里建立完整的商業訓練—參與創辦 IT 公司，一路做到上市，至今仍擔任上市公司董事。這段經歷賦予她一種在傳統畫廊主 身上並不多見的能力：把一個講究精神、想象力和感性的事業，建構成一間能夠持 續運轉的專業企業。“當別人 把畫廊當成 商業 或情 懷，我 把它當成一 個 需要不斷被創新的系統：策 展可以創新，藏 家服務可以創新，全球佈局更需要創新。”
某種意義上，藍騎士的發 展 始 終運 行在兩種不同的速度之間。一種來自她熟悉的商業世界—強調系統、效率、執行與全球視野；另一種則屬於藝術世界—依賴時間、信任與長期積累。藝術家的成長需要時間，藏家的培育需要時間，一間畫廊建立學術聲譽與國際網絡同樣需要時間。
如何讓兩種速度彼此支撐、協同前行，也成為藍騎士十餘年發展過程中最鮮明的特徵。
藍騎士的全球佈局有一個清晰的雙軌結構。一方面代理50歲以上、在歐美已具藝術史 厚度與美 術館級分 量的成熟 大 師；另一方面代理 40 歲以下、為當 代帶 來 活力的 新銳華人藝術家。“歐洲 承接的是深度與歷史的對話，亞洲承接的是未來與能量的湧現。兩者相遇，藍騎士藝術才真正成為一個對話的平台—跨 越東西，也跨越世代。”
從台北到上海外灘，再到倫敦梅費爾—2023 年，藍騎士藝 術 進駐梅費爾核心區，這 在行業內是 一 個標誌性的動作。2025年，藍騎士藝術進駐 洛杉磯，成為首個橫跨亞歐美三洲的華人畫廊。
對於亞洲畫廊而言，進人歐美市場從來不只是增加一個海外據點。梅費爾聚集著全球最重要的畫廊、拍賣行與私人收藏體系，也是國際藝術生態最成熟的區域之一；而洛杉磯則是美國西海岸的藝術重鎮，連接著整個美洲的收藏網絡。長期以來，華人畫廊更多活躍於亞洲市場，即便頻繁參與國際藝博會，也鮮少真正進入歐美核心畫廊區進行長期經營。因此，當藍騎士藝術從台北、上海走向倫敦梅費爾和洛杉磯曼哈頓海灘時，它同時意味著一次更深入地進人國際藝術中心、參與長期文化對話的嘗試。
王薇薇用一個詞來概括藍騎士藝術在國際生態中的差異化覺爭力：清新。
“在一個資歷、人脈、資本層層堆疊的行業里，藍騎士藝術帶著一種少見的清新——我們沒有沈重的包袱，不追求同溫層，敢把歐美大師與亞洲新銳放在同一條航線上，敢用東方的眼光重新提問。這份清新不是稚嫩，而是一種刻意保留的純粹：讓人一走進來，就呼吸到不一樣的空氣。”
近期，王薇薇的思考又向前走了一步。她提出了一個概念的轉換——從“財富金字塔”（Pyramid of Wealth）到“品味金字塔”（Pyramid of Taste）。“兩者本質截然不同。財富金字塔以資產規模為排序；品味金字塔則由文化的深度、審美的判斷力，以及獨立思考所定義。位於品味金字塔頂端的藏家，未必擁有龐大的預算，但他們擁有最誠實的眼光、最開放的心，以及最從容的耐心。他們收藏，不為彰顯地位，也不僅僅為了增值，而是為了建立一場與自己、與時代共同成長的文化對話。”
這段話如果出自一個剛入行的理想主義者之口，也許顯得空洞。但王薇薇說這番話時，身後是十多年的畫廊經營、台北、上海、倫敦與洛杉磯四地實體空間，以及超過50位藝術家的長期代理。而十年的實踐經驗，也讓這些關於品味、收藏與文化價值的討論，擁有了具體而真實的注腳。
CULTUR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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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薇薇
CULTURED：二十年科技創業與十年藝術創業，“對生活真誠的熱愛”在兩個截然不同的階段分別給了您什麼？
王薇薇：科技講求的是可複製的效率；藝術要的是無法複製的獨特。它們的過程截然不同，終點卻是同一個——對真理的熱愛。科技訓練我實事求是的系統與精准；藝術教給我在追求完美下的鬆弛感。這份熱愛，是我穿越兩種人生模式時，唯一沒有換過的坐標。
CULTURED：您堅持“藝術與科學同源、皆是追尋真理的創造力”，這套理念具體如何指導您挑選藝術家？
王薇薇：藝術與科學同源-—都是以創造力去追尋真理。這個信念，讓我挑選藝術家時只看三件事：獨特的風格美感，作品的辨識度，藝術家長年的創作脈絡。真理不靠喧嘩，靠長期的累積。我建構畫廊的學術體系也是同一個道理—不追潮流熱度，只認同那條走得夠遠、藝術純粹的本質。
CULTURED：回望藍騎士十年發展，從創立到扎根國際一線藝術區，您認為難以突破的階段和珍貴的行業收穫分別是什麼？
王薇薇：最難突破的，始終是“藝術的傳承與既有思維”——市場的成見，也包括我自己美感的慣性。華人畫廊能不能進駐倫敦梅費爾的核心？亞洲新銳能不能與歐美大師同台對話？水墨如何跳脫傳統框架？這些“不可能”的挑戰，都要靠一次次行動去鬆動。
CULTURED：您如何看待東西方當代藝術在當下的對話關係與審美差異？
王薇薇：當代藝術的話語權，幾乎都握在西方手裡—美學的標準、市場的定價、藝術史的書寫，都以西方為主。但這個重心，正在向東方緩緩偏移；亞洲不再只是接收者，而開始成為提問者、定義者。
我看待東西方的差異，不是優劣，而是節奏-—西方體系成熟、結構清晰；亞洲新銳、流動、充滿未被定義的可能。藍騎士藝術想做的，就是讓這兩種節奏在同一個空間里彼此聆聽。
CULTURED：您身兼畫廊創辦人、收藏家、舞者、攝影師多重身份，這些長期的個人熱愛，如何塑造了藍騎士獨有的展覽氣質？
王薇薇：藍騎士藝術的三個特色：深度策展、長期陪伴、交易誠易。我們不做一次性的展覽，也不做快速的買賣。不但陪藝術家走很長的路，把每一檔展覽當成一件完整的作品來經營。這份“慢”與“深”，就是這些身分留給藍騎士最隱形、也最核心的美學。我們也陪伴藏家以藝術豐富生活。品味從來不是與生俱來的，而是一點一滴被涵養出來的，藍騎士的角色，便是陪伴他們走上這段旅程，讓“收藏”不僅是一場交易，而成為一種看待世界、認識自己的、終生的方式。
CULTURED：科技產業的管理訓練，為您經營畫廊帶來了什麼差異化優勢？
王薇薇：是創新。在科技業沒有什麼發明是永遠不變的。
上市公司的訓練，讓我可以把一個講究精神想象力感性的藝術，建構成一間能持續運轉、專業理性的企業模式。當別人把畫廊當成商業或情懷，我把它當成一個需要不斷被創新的系統：策展可以創新，藏家服務可以創新，全球佈局更需要創新。這是我和傳統畫廊的不同。
CULTURED：您如何判斷未來三年亞洲當代藝術的發展趨勢？
王薇薇：兩個字可以概括：澎湃與競爭。
未來三年，亞洲當代藝術會持續“僧多粥少”——藏家年輕化、藝術家多、好作品卻有限，競爭只會更激烈。但也正因為如此，整個市場會持續澎湃.後浪湧來 跨界加速、審美快速迭代、新的聲音不斷冒出。對有眼光、有耐心的人來說，這不是泡沫，是機會，是一片正在成形的大海。
CULTURED：對於新一代年輕藏家和熱愛藝術的年輕人，您希望傳遞怎樣的藝術態度？
王薇薇：在我的旅程中，最關鍵的三項特質是：永不熄滅的好奇心、理性與感性的精准整合，以及將對藝術的熱情轉化可持續事業的能力。好奇心驅使我勇敢走向未知；感性讓我與作品深層共鳴；理性則讓我建立起完整的制度與商業架構，使純粹的藝術領域轉化為一間專業企業，承載著團隊與藝術家共同的成長。
我給剛起步的朋友的建議是：多看、多問。對藝術保持永不停歇的探問，永遠不要害怕問“為什麼”——一步一步，培養屬於你自己的審美品味。
CULTURED：很多藝術從業者容易陷入審美倦怠與行業疲意，而您越深耕越熱忱。這份持續的好奇心與創造力，是如何被不斷更新的？
王薇薇：我在山海間充電，對人群釋出能量。對我而言，創造力最深的源頭是自然本身。我從不認為“創造”是人類獨有的能力——風的流動、光穿過樹葉的方式、四季靜靜的更迭，這些才是最偉大、最無法被複製的“作品”。我也向動物學習：牠們的專注、直覺，以及與環垸之間那份毫不費力的和諧，提醒著我——創造，不必是一場費力的演出，它可以很單純，是對世界的一種本能回應。
自然從不停止創造，也從不重復自己。當我感到疲憊、思緒停滯，我便回到山裡、回到海邊、回到動植物的陪伴之中。牠們始終是我最誠實、也最豐盛的老師。
CULTURED：橫跨文學、科技、上市企業管理、全球藝術營運多重領域，如果跳出所有標籤，您如何定義自己？
王薇薇：我一直對身份標籤好像無感，它們與我擦身而過，從不黏在我身上。我最喜歡的身份角色，是深林踏步追蝶的小狐，是穿越深海吟唱的大鯨，是星艦艦長，穿越時光隧道，去追尋那些逝去的頑童偶像。